约瑟夫·斯蒂格利茨(Joseph Stiglitz)希望你能同时接受两个观点，第一：AI泡沫正在形成，它很可能会破裂，进而对宏观经济造成冲击，劳动者将承担我们尚无相应机制来应对的失业成本，第二：熬过这一转型期，如今威胁到你工作的技术，最终可能会成为你最得力的职场伙伴。

“目前，我们的经济正依赖AI投资——也就是AI泡沫来支撑，”斯蒂格利茨最近在接受《财富》杂志采访时表示，“我们去年经济增长或停滞的三分之一，都与AI有关，因此，从短期来看，AI泡沫对宏观经济产生了积极影响，但我认为，它在两个方面存在泡沫。”

“这既有短期影响，也有长期影响。”他说道。斯蒂格利茨认为，问题在于，在公共辩论中，几乎每个人都只听闻了其中一方面。

若泡沫破裂，必将引发剧烈震荡

斯蒂格利茨曾获诺贝尔经济学奖，并在其2024年出版的著作《通往自由之路：经济学与美好社会》(The Road to Freedom: Economics and the Good Society)中探讨了现代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缺陷，他认为，当前这波AI投资热潮，其基础并不稳固。

“市场认为，这些投资将带来高额回报，这一预期基于两个假设：一是AI在技术上将取得成功，二是市场竞争将有限。”他说道。

但问题在于，全球范围内的AI竞争已十分激烈，从美国科技巨头到中国公司，无一不在积极参与。“因为即便AI在技术上取得成功，但如果市场竞争激烈，利润将被压低至零，他们将无法获得预期的回报。”

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后果将不堪设想。“如果我的判断正确，确实存在这样的泡沫，”斯蒂格利茨警告说，“那么，泡沫破裂将在短期内对宏观经济造成严重冲击。”

如果这一崩溃真的到来，它将与AI同时引发的经济各领域劳动者失业潮不期而遇——斯蒂格利茨认为，这种“最坏情况”并非天方夜谭。

“我们缺乏应对此类失业的宏观或微观框架。”他说道。没有积极的劳动力市场政策，没有大规模的再培训基础设施，也没有产业战略来在旧岗位消失的地方创造新一批优质岗位。“这将需要大规模的再培训项目等”——而目前这些项目的规模远未达到所需水平。

失业缺口

斯蒂格利茨目睹过社会缺乏应对工具时所造成的后果。

“在大萧条时期，农业在一定程度上取得了成功，”他说道，“我们大幅提高了生产力，不再需要那么多农民，但我们却无法将人们从农村地区转移出来——直到二战期间，我们才最终实现了这一目标，但那是政府因战争而介入，才解决了这一问题，我们缺乏相应的制度框架来做到这一点。”

这一类比并不令人安心，如果AI成功实现了大量常规认知工作的自动化——包括研究、起草、分析以及行政处理等，这些工作占据了数百万办公室岗位——而经济却没有机制来重新分配这些劳动力，那么结果将不仅仅是生产力的变化，更关乎人类命运。“一个强大宏观经济的根基几乎难以维系，”斯蒂格利茨说道，“我实在看不出这怎么可能实现。”

他明确指出，AI将“对一些常规白领工作产生特别大的影响”——这些工作往往由坐在办公桌后、拥有大学学历的人从事，且他们自认为与上一代制造业工人所遭受的冲击相距甚远。许多知识工作者所感受到的安全感，或许恰恰是错误的。

长期博弈

但斯蒂格利茨的论点在此发生了转折，这也使得他的观点比那些悲观论者或乐观派都更为有趣。将视野拉远，越过泡沫和失业冲击，AI开始看起来不再像是人类劳动者的替代品，而更像是一种工具，能让人类在现有工作中表现得更加出色。

以教育为例，斯蒂格利茨估计，教育行业约占劳动力总数的14%，对于AI在该领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态度明确。“AI不会取代教师，它可能会帮助教师制定更好的教学计划，更好地因材施教，但它不会取代教师，我们对学生如何学习已有足够了解，人际互动似乎仍然非常重要。”

医疗行业也呈现出类似的情况，尽管其政治敏感性更高。美国医疗行业占GDP的近20%，且按照全球标准来看，效率极低，在医疗成果不佳的情况下，支出却远高于其他可比国家。尽管乐观派认为AI将解决这一问题，但斯蒂格利茨并不认同。

“AI能解决这个问题吗?不能。我们清楚地知道，我们的医疗体系为何效率低下，这与寻租行为、缺乏竞争以及我们没有公共卫生体系有关，这是政治问题。AI能解决这个政治问题吗?”

AI可以改善病历记录、加速药物研发、提升诊断工具的精准度，但它无法重构保险业、打破医院垄断，也无法做出一个功能失调的系统所要求的政治选择，问题从来都不在于缺乏计算能力。

还有水管工——这或许是斯蒂格利茨所举的未来实际场景中最生动的例子，斯蒂格利茨将自己使用AI的方式比作“智能辅助”(intelligence assisting，简称IA)，他认为AI将在未来辅助我们的工作，而水管工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水管工非但不会被取代，反而会变得更加聪明。“AI可能会帮助水管工更好地完成工作，他们可以输入问题症状，AI会给出诊断结果，比如可能是墙内的水管破裂了，从而帮助他们更好地完成工作，这就是智能辅助的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话，这句话概括了他的整个长期论点：“但你仍然需要水管工。”

关键所在

这一充满希望的第二幕，只有在社会能够完好无损地度过第一幕，且其制度未受破坏的条件下才能实现。如果短期泡沫破裂导致大规模失业，而经济又缺乏安全网、再培训项目以及政府的有意干预能力，那么长期的智能辅助愿景将变得遥不可及——不是因为技术失败，而是因为部署该技术所需的公平人类基础设施在需要之前就已被拆除。

斯蒂格利茨的警告并非AI将摧毁工作的未来，而是从现在到未来的过渡期最为危险，而我们却正毫无头绪地步入其中。

文章来自：51CTO